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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盾民商 | 破产“取回权”之法律适用分析

2020-11-20 10:20:21


破产取回权,是指财产权利人可不依破产程序,直接从管理人占有和管理的债务人财产中,取回原本不属于债务人财产的权利。我国《破产法》第38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破产取回权的法理依据是基于“除非存在约定或法定事由,任何条件下,不允许以他人所有的财产清偿己方的债务”,正是因为取回权行使依赖于其物权属性,基础性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及占有权。破产取回权分为一般取回权和特别取回权,本文主要讨论一般取回权。

一、“债务人财产”之认定标准

企业破产程序事关多重法益平衡,确保取回权有效行使的关键是取回财产是否属于“债务人财产”。关于债务人财产构成,各国存有“固定主义”和“膨胀主义”两种立法模式。前者如日、德、美等国的规定,后者为英、法及中国台湾所采纳。固定主义以“破产案件受理时或破产宣告时,债务人所有的财产、包括将来行使的财产请求权”为破产财产。膨胀主义系指“破产财产不仅包括债务人在被宣告破产时所有的财产,还包括其在破产程序终结前所新取得的财产”,即与固定主义相比财产存在扩张趋势。探究上述立法模式所依赖的现实基础及差异对思考中国《破产法》修订的价值取向应否从债权人本位转向债务人及公共利益本位具有参考价值,但此非本文重点,不予赘述。

基于国情考量,我国采纳膨胀主义立法模式,《破产法》第30条对“债务人财产”界定为,“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伴随破产申请受理,债务人财产随即转化为破产财产。在形态上,债务人财产包括债权、股权、知识产权和用益物权。在范围上包括:一是破产案件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债务人财产从构成上讲,包括货币、生产资料、经营场所及企业知识产权等。对国有企业而言,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国家授予企业经营管理的财产即为破产财产;二是破产案件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该部分财产包括:

1破产企业的债务人主动或经管理人催讨而偿还的债务;

2.持有破产企业财产的人主动或经管理人催讨归还的财产;

3.破产企业因继续履行合同而获得收益;

4.破产企业因投资或拥有的知识产权而获得收益;

5.破产企业所获捐赠或赔偿等合法收益。

《破产法解释二》第2条也对“非债务人财产”作出明确界定。此外,国有土地使用权、特别是划拨土地等特殊财产的性质认定及处置则需要结合《担保法》、《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土地管理法》、《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破产企业国有划拨土地使用权应否列入破产财产等问题的批复》等综合予以确认和处置,并已经在司法实践中形成一些处置惯例。

二、 破产“取回权”之法律适用

破产法上的一般取回权的法理基础源于民法理论的物上返还请求权。民法的物上返还请求权是权利人基于其所有或占有物的事实以及法律上的原因,请求无权占有人返还其所有物或占有物,以期恢复其所有或占有状态的权利。依据民法理论,只有在占有非法或者占有无因的情形下,权利人才以可行使财产返还请求权。破产法的一般取回权则不同,一旦债务人(财产占有人)的破产申请被人民法院受理,无论其占有合法与否或者期限届满与否,财产权利人都可以行使取回权,其基础性权利包括所有权、用益物权及占有权。

一是对“债务人享有所有权的财产”主张取回权。所有权是最普遍的取回权基础权利。依照《破产法解释二》第2条,一般情形下,表现为仓储人或者保管人破产时,寄存人或存货人取回寄存物或仓储物;加工承揽人破产时,定做人或者委托人取回定作物;代销人破产时,委托供销人取回代销物;借用人破产时,出租人收回出租物;受托人破产时,信托人取回信托财产等。特殊情形下,权利人还可基于其他情形成立取回权:

1. 所有权保留交易中,仅在买受人破产情形下,出卖人存在破产取回权。按照《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下列情形下,出卖人可主张取回权:(1)未按约定支付价款的;(2)未按约定完成特定条件的;(3)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的。但是,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75%以上,或者买受人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而第三人依法构成善意取得的,出卖人不得再行主张取回权。此外,买受人的破产管理人也可以依据《破产法》第18条之规定,选择继续履行合同,付清全部价款而取得标的物所有权,以排除出卖人行使破产取回权。

2. 债务人享有质权财产,权力基础灭失时,权利人有权取回。一方面,质权形成的基础债权消灭、质物返还原出质人前,若质权人(债务人)破产时,出质人可就该质物行使取回权。但在转质情形下,因转质权优于原质权,故未经转质人同意,原出质人向原质权人清偿债务的,不得以此对抗转质权人。原出质人(原质权设定人)对原质权人清偿后,转质权人破产时,原出质人不得向转质权人的破产管理人主张质物取回权。但若原出质人以第三人的身份待原质权人向转质权人清偿债务后促使转质权消灭,则可以向转债权人的破产管理人主张取回权。此时,如果转质权人的债权额较原债权人的债权额较原质权人的债权额小时,原出质人只有将差额向原质权人清偿后,才能主张取回权。

3. 留置权在下列情形下,可以成为取回权的基础权利:(1)债务人享有留置权的情况下,债务人的债务人已经履行债务或经催告履行债务,在债务人(留置权人)返还留置物前开始破产程序时,债务人的债务人可主张取回权;(2)债务人的债务人虽未履行债务,但已经提供相应担保,促使留置权消灭,在债务人(留置权人)返还留置物前破产的,债务人的债务人可主张取回权;(3)债务人的留置权不成立时,被留置物的所有人有取回权。

4.债务人占有的构成不当得利及无因管理的财产。债务人不当得利财产的取得并非基于受益人针对受害人的违法行为,而是基于当事人或第三人的疏忽、误解或过错所造成。另一方面,债务人(无因管理人)占有他人财产构成无因管理时,鉴于无因管理之债的产生并非当事人约定,而是基于法定,本人可主张取回权。但管理人享有请求本人 清偿因无因管理事物而支出必要费用的请求权,本人亦负有偿还该项费用并取回财产的权利。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不当得利,还是无因管理,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财产,受害人享有取回权。但该情形下的财产仅限于物权,如果该财产不是物或物已灭失,则本人不享有一般取回权。

二是用益物权人基于用益物权及合法占有权主张取回权。用益物权权利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对国家(集体)、他人所有的不动产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而权利的享有是以占有不动产为前提,因而当权利人丧失占有时,可对导致其丧失占有的侵权人主张返还请求权,以期恢复其占有的圆满状态。而当债务人因合同或侵权而占有他人享有用益物权的不动产,且人民法院已经受理该债务人破产申请后,用益物权人可以根据用益物权向破产管理人主张一般取回权。另一方面,占有权是基于占有某物或某财产的权利,即在事实上或法律上控制某物或某财产的权利。通常条件下,资产为所有人占有,二权合一。特殊情形下,占有权与所有权分离,形成非所有权人的独立占有权。当债务人误将他人之物归于债务人财产而占有管理时,对该项财产的合法占有人亦有权基于其占有权而主张一般取回权。

三、破产“取回权”纠纷之典型案例

承前所述,破产取回权的理论探讨已较为成熟,常规上,“按图索骥”能基本回应和覆盖诉讼实务需求。以下本文特别选取几个取回权诉讼中较易产生争议的案例,从破产取回权不成立,或被司法机关反驳的视角,进一步探讨其法律适用。

一是动产物权变动,但未交付,所有权人不享有取回权。山东省高院在“青岛源宏祥纺织有限公司诉港润(聊城)印染有限公司取回权确认纠纷”案二审中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是:涉案设备的交付是否已经完成,即涉案设备的所有权是否已经发生转移。首先,涉案的七台设备属于动产,而动产的公示方法原则上是占有与交付。《物权法》第6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所谓交付是指转移占有,即将自己占有的物或所有权凭证转移其他人占有的行为。《物权法》第23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可见,出于维护交易安全考虑,交付作为动产物权变动的法定方式,具有强制性。该法共规定了现实交付、简易交付、指示交付和占有改定四种交付方式。《合同法》第133条规定:“标的物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该规定也是以交付作为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条件,其中的“法律另有规定和当事人另有约定”所涵盖的内容是现实交付之外的其他法律规定的拟制交付方式。此后实施的《物权法》,进一步明确了当事人只能够在法律规定的四种交付方式中通过约定选择一种具体的交付方式,此外,不存在其他基于法律行为而发生的动产物权变动的方式。其次,关于本案协议中约定的方式是否属于占有改定。所谓占有改定是指让与人与受让人达成动产物权变动协议后,依照当事人之间订立的合同,仍然继续占有该动产使受让人因此取得间接占有,代替现实交付。《物权法》第27条规定“动产物权转让时,双方又约定由出让人继续占有该动产的,物权自该约定生效时发生效力。”从上述规定可以得出,占有改定构成要件表现为:一、当事人之间达成动产物权变动协议。该协议是发生交付的基础;二、除了达成物权变动协议,就该动产另外达成让与人继续占有使用该动产的协议。而本案中,虽然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七台设备物权转让协议包含有所有权变动内容,但没有就被上诉人港润印染公司继续占有使用该七台设备另外达成协议。因此,港润印染公司与上诉人源宏祥纺织公司之间的协议不构成占有改定交付。

综上,因该七台设备并未现实交付,尽管当事人签订的协议有效,也只是产生债权效力,并未发生物权变动效力,上诉人源宏祥纺织公司并没有实际取得该七台设备的所有权,故其在被上诉人港润印染公司破产案件中并不享有取回权。源宏祥纺织公司称涉案七台设备物权通过三方协议已经转移给其所有并享有该设备的取回权理由不能成立。

二是让与担保权人不享有涉案财产的取回权。让与担保权人能否享有取回权理论中分歧较大。“临海市工艺服装绣品厂破产清算组诉临海市第四建筑工程公司让与房屋产权担保责任逾期未履行返还房产权”案中,台州市中院认为:抵押并不转移抵押物的所有权。而绣品厂与四建公司三工处签订的欠款抵押协议,却约定债务人将房屋所有权转移给债权人,作为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担保,在债务人履行义务后,再将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返还给债务人,这种担保方式显然不是抵押,而是让与担保。绣品厂与四建公司三工处在自愿协商的基础上,根据合同自由原则,约定绣品厂将房屋产权转移给四建公司三工处,作为履行债务的担保,并办理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上述行为并不违反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也不违反社会公德、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而是有效的。虽然双方约定,绣品厂在三年内不履行债务,四建公司三工处永久地取得讼争房屋的所有权,绣品厂不向四建公司找补。但是,讼争房屋的价值大大超过所担保的债权,上述约定显失公平。在四建公司将超过担保债权部分的房屋价值返还绣品厂之前,四建公司不能确定地取得讼争房屋的所有权。现绣品厂已破产,四建公司又不能确定地取得讼争房屋的所有权,而设定让与担保的目的在于保证四建公司能从讼争房屋中优先受偿。在此,绣品厂清算组有权请求四建公司返还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作为替代,四建公司取得了就讼争房屋优先受偿的权利。

该案的评析指出,在设定人破产的情况下,让与担保权人作为法律上(形式上)的所有人,能否依破产法规定,行使取回权,学者有不同的认识。一种观点认为,让与担保权人可以行使取回权。理由是让与担保权人是所有权人,可以基于自己的所有权,取回在破产企业中自己的财产。另一种观点认为,让与担保的担保权人仅是法律形式上的所有权人,并非真正的所有权人,故而不得行使取回权。二审法院在审理中认为,如果让与担保权人可以行使取回权,则让与担保权人就成了真正的所有权人,与设定让与担保的目的相悖。因此,二审法院采纳了第二种见解,同时参考德国判例确定的“换位原则”,即设定人破产时,让与担保权人与设定人的法律地位发生了变化,让与担保权人丧失了对让与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让与担保设定人取回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作为对让与担保权人失去标的物的所有权的替代,担保权人取得别除权,即担保权人可以失去标的物的所有权的替代,担保权人取得别除权,即担保权人可以就设定人的担保财产不依破产程序而单独优先受偿。故作出了上述判决。

三是信托存款的存款人不享有信托存款取回权。广东省高院在“广东国投公司破产案”的裁定中指出:信托存款的存款人可以申报破产债权,但对信托存款无取回权。在确认债权诉讼中,有17家债权人以信托存款为依据向广东国投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金额38亿元。部分境内债权人认为信托存款属于信托财产,具有独立性,受托人广东国投公司对信托财产不具有所有权,只具有经营管理权,信托财产的所有权属于委托人,要求行使取回权。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广东国投公司向存款人出具信托存款单,约定存款人将资金存入广东国投公司,到期取回本息,具有存款合同的特征,存款人与广东国投公司双方设定的是债权债务关系,并非信托关系。广东国投公司被宣告破产后,对于剩余存款应当确认为破产债权,存款人不享有取回权。

此外,关于融资租赁纠纷中的破产取回权,鉴于该问题较为复杂,不仅涉及“融资租赁合同解除、继续履行及破产重整”等情形,而且还存在“名为融资租赁实为其他法律关系”的情形。因此,笔者将专篇探讨融资租赁合同中的破产取回权的法律适用。